日本七福神|惠比壽神:從海上漂來的棄子,如何成為最受歡迎的財富之神?

在日本料理店、傳統商店或市場裡,
你或許曾經看過這樣的一位神明,
他戴著烏帽,
臉上掛著幾乎瞇成一條線的笑容,
右手握著釣竿,
左手抱著一條肥美的大鯛魚。

與手持兵器、神情威嚴的神明不同,
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剛從海邊滿載而歸、準備招呼大家一起吃飯的親切大叔。

他就是七福神之一的惠比壽神,
日文稱為「えびす」,
也可寫作「恵比寿、恵比須、戎、夷、蛭子」。

惠比壽不只是漁民祈求大豐收的海神,
也是日本商人最熟悉的生意守護神。
但有趣的是,
這位總是笑容滿面的福神,
身世卻充滿謎團,
甚至可能是一位曾被遺棄在海上的孩子。

惠比壽是誰?七福神中的日本本土神明

七福神之中,
大黑天、辯才天、毘沙門天等神明,
大多源自印度、中國或佛教、道教信仰,
惠比壽則常被視為七福神之中唯一源自日本本土信仰的神明,
不過翻開《古事記》或《日本書紀》,
卻找不到一位直接名叫「惠比壽」的神。

日本各地對惠比壽的身分有不同說法,
其中最常見的有兩種:

一種認為他是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所生的孩子:蛭子神(ヒルコノカミ)
神話中的蛭子因為出生後無法正常成長,
被父母放入葦草編成的小船送往大海,
古代神話沒有交代他漂流之後的命運,
後來的民間信仰卻為這段故事補上了另一個結局:
那位被海浪帶走的孩子並沒有消失,
而是在遙遠的海岸重新出現,
成為為人們帶來漁獲與福氣的神,
西宮神社便將惠比壽大神與蛭兒大神視為同一神祇。

另一種說法則認為,
惠比壽是大國主神之子:事代主命。
大阪今宮戎神社等地,
便以事代主神作為惠比壽信仰的重要祭神。

這些說法不一定互相排斥,
惠比壽更像是一個隨著不同漁村、市場與城市,
不斷吸收地方傳說而形成的神明,
他可以是漂流而來的海神,
也可以是保護漁業、市集和商人的福神。

被漁夫撈起兩次的神像

兵庫縣西宮神社流傳著一段相當有趣的故事,
很久以前,
一名住在鳴尾的漁夫出海捕魚,
某次收網時,
他感覺漁網異常沉重,
原以為抓到了大魚,
拉上來後卻發現是一尊模樣奇特、宛如人偶的神像。

漁夫心想:「不能吃,也不能賣。」
於是他隨手把神像丟回海中繼續向西航行,
但沒想到當他在神戶和田岬附近再次撒網時,
網中竟又出現了剛才那尊神像。

同一尊神像,
在茫茫大海中被撈起兩次,
漁夫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尋常,
他連忙把神像帶回家,
每日準備供品祭拜,
不久後神明在夢中現身,
自稱蛭兒之神,
要求漁夫將祂遷往西方一處適合建造神社的地方。

漁夫依照神諭出發,
最後將神明供奉於今日的西宮,
這也成為西宮神社「惠比壽大神漂流而來」的鎮座傳說。

這段故事反映了日本古老的「漂着神」信仰,
對生活在海邊的人而言,
從海上漂來的木頭、石頭、神像,
甚至從未見過的物品,
都可能被視為來自異界的禮物。

惠比壽的名字原本也帶有「異鄉之人」或「從外界而來者」的意思,
換句話說他帶來的福氣不是從天而降,
而是乘著海浪從看不見的遠方抵達。

為什麼惠比壽總是抱著鯛魚?

惠比壽最容易辨認的特徵,
就是手中的釣竿與懷裡的鯛魚。

在最早的信仰中,
惠比壽是漁業與大海的守護神,
對漁民而言,
一條肥美的大魚不只是食物,
也代表全家能夠平安度日、漁船順利返航,
因此,鯛魚象徵的不只是財富,
更包含了大海願意給予人類的恩惠。

惠比壽使用的不是能一次捕捉大量魚群的漁網,
而是一支釣竿,
這項造型在現代也常被解讀為一種頗有意思的財富觀:
不把所有東西一次拿光,
而是耐心等待、取用所需,
為下一次收穫留下機會。

他臉上的笑容成為了日本「笑門來福」精神的代表,
真正能讓生意長久的,
除了金錢,
也包括親切、信用與讓人願意再次上門的笑容。

從漁業之神變成商業之神

惠比壽原本保護漁民,
為什麼後來會成為商業之神?

答案可能就藏在漁港旁的市場裡,
漁民捕到魚之後,
會將漁獲帶到港口交易,
魚市逐漸擴大,
又吸引蔬果、米糧、酒類與生活用品的商人聚集,
於是負責帶來漁獲的神,
也自然成了保護市場交易的神。

西宮位於交通要道,
隨著宿場、市集和商業活動興盛,
惠比壽的神格逐漸從「豐漁之神」擴展為「市場之神」與「生意興隆之神」,
室町時代惠比壽成為七福神之一,
後來西宮的傀儡師一邊表演人偶戲,
一邊將印有惠比壽形象的神札帶往各地,
使信仰在西日本迅速傳播。

在漁村,他是海神,
在農村,他也能保佑豐收,
到了城市,他便化身為公司與市場的守護神。

惠比壽之所以深受歡迎,
正是因為他沒有離普通人的生活太遠,
他所守護的是每天開門營業、努力工作、期待有所收穫的人。

十日戎:把一整年的生意興隆帶回家

每年1月9日至11日,
日本關西地區都會舉行盛大的「十日戎」。

大阪今宮戎神社與兵庫西宮神社尤其熱鬧,
參拜者會帶回裝飾著金幣、米袋、鯛魚、福袋等吉祥物的「福笹」,
祈求新的一年生意興隆、福氣圓滿,
今宮戎神社也以「商売繁昌じゃ、笹持って来い」的祭典呼聲聞名,
意思近似於「想要生意興隆,就把福笹帶回去」。

今宮戎神社本殿後方還設有「念押し參拜所」,
參拜者完成正面參拜後,
可以再到本殿後方補充祈願,
彷彿擔心惠比壽神在熱鬧的人潮中沒有聽清楚,
特地繞到後面再提醒一次:
「惠比壽大人,我剛才說的願望,請不要忘記。」

西宮神社則有著名的「福男選拔」
1月10日上午6點,
神社大門開啟後,
參拜者會朝約兩百公尺外的本殿奔跑,
最先抵達的三人被選為當年的福男,
如今這項活動每年都會成為日本媒體關注的冬季話題。

不過「福男」並不是把一整年的福氣全部據為己有,
傳統上獲選者也被期待把得到的福分享給周圍的人,
這與惠比壽信仰的核心十分相似:
福氣真正的價值,
不只是擁有,
而是能夠流動。

一位神明,竟然替東京的一個地區命名

惠比壽對現代日本的影響,
不只存在於神社裡,
1889年前後,
日本麥酒釀造公司推出以惠比壽神為標誌的「惠比壽啤酒」,
日文品牌寫作「ヱビスビール」,
為了運送啤酒,
工廠附近設置了貨運車站,
人們逐漸把它稱為「惠比壽站」,
後來車站名稱又變成周邊街道與行政地名,
今日東京知名的惠比壽地區,
名字其實是先由啤酒而來,
再由啤酒追溯到惠比壽神。

一位古代海神,
先成為啤酒品牌的標誌,
又替東京的一座車站和整個街區取了名字,
這大概是日本神明進入現代商業生活最成功的例子之一。

直到今天,
走進日本超市,
仍然能在啤酒罐上看到那位抱著鯛魚、笑得十分滿足的惠比壽。

惠比壽給現代人的啟示

惠比壽的故事看似是在祈求財運,
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卻是他對「幸福」的理解。

他曾被放逐到海上,
最後卻成為迎接幸運的神,
他手中只有一支釣竿,
卻不因收穫有限而失去笑容,
他從漁村走進市場,
再從市場進入現代企業與城市,
證明一種信仰也能隨著時代改變。

惠比壽提醒人們,
財富並不只是突然得到一大筆錢,
它可能是一條平安返航的漁船、一位願意再次光顧的客人、一樁彼此都滿意的交易,
也可能是在不順利的日子裡,
依然願意笑著重新開門營業。

或許這就是惠比壽總在微笑的原因,
因為他知道,
真正長久的福氣,
從來不是搶到最多,
而是在每一次潮水退去之後,
仍然相信下一次收穫會再次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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